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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我们的注意力如此涣散:从“5分钟看完《指环王》”说起

我们对信息的获取是那么浮光掠影,也未对自己心不在焉的状态进行反思。

图片来源:图虫

记者 | 潘文捷

编辑 | 黄月

时隔20年,《指环王》重映给老粉带来了重温经典的机会,也引发了一个更热门的话题——经典三部曲因时间太长而不被观众认可,甚至差评如潮,“剧情拖泥带水”“给我看睡着了”之类的评论频频出现。

有评论人士认为,是短视频的流行导致了观众无法集中注意力。“36氪”的《是谁在给<指环王>打一星?》一文就指出,短视频平台追剧已经成为了当下年轻人的习惯,三个小时看一场电影多少有点“闷”,有网友评论道,“建议看不下去三小时长电影的朋友可以直接看《5分钟带你看完指环王》一类的视频。”

这种做法不禁让人想到伍迪·艾伦的那句名言:“我参加了一个速读课程,用20分钟读了《战争与和平》。它和俄国有关。”这句话在今天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笑话,而关涉到某种病态。每一天,我们被活跃的信息持续吸引着,但对这些信息的获取却又那么浮光掠影,亦没有对自己心不在焉的状态进行反思。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文化与传播系教授罗伯特·哈桑观察到了这一现象,并将我们这个时代命名为高速网络经济中的“注意力分散时代”。

《注意力分散时代:高速网络经济中的阅读、书写与政治》
罗伯特·哈桑 著  张宁 译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20-2

在加速的网络时间中迷失

互联网带来的是时间观念的变化。在现代以前,人有能力肯定自身的生命,能够把内外的时间统一成一个整体。到了现代工业社会,钟表的时间以统一的标准——也就是1小时60分钟这样的标准——作为切割,可以进行精准的计算,时间被看成是一种理性和秩序性的力量。到了今天,在网络经济的时代,时间却在以看不见的方式加速着。

《后资本主义时代》一书作者、京都大学心灵未来研究中心教授广井良典道出,“科学”和资本主义在基本世界观和态度上是同构的。两者发展的基本原理就是通过人从共同体中的独立和人与自然的割裂这种双重“起飞”,来实现“市场经济+增长与扩张”。经过市场化、工业化、信息化等阶段,资本主义伴随着科技的力量,让全世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也即“进步”。资本主义和科学是不会停止增长和扩张的,会不断加大对机器和对生产效率的投入,以实现速度更快和效率更高。因此,资本主义一方面不断在地理空间进行扩展,去寻找更多的原材料、潜在市场和廉价劳力;另一方面,随着可以扩展的地理空间越来越小,在不断强化的竞争语境里,新的时间景观也在出现。

《后资本主义时代》
[日]广井良典 著 张玲 译
后浪·四川人民出版社 2021-4

在《注意力分散时代:高速网络经济中的阅读、书写与政治》作者罗伯特·哈桑看来,网络时间就这样诞生了。当处于不同时区、不同季节的人可以同时参与对话,日常生活的钟表时间和计算机网络的瞬息时间分离开来,我们都栖身于网络时间之中。“从时间角度看,我们生活中的所有经验——通信中的延迟、比特运算和网络堵塞造成的等待和时滞,连入全球网络的不同国家网络之间的差别,给网络带来不可避免、无法改变的多元时间性的所有文化、经济和社会因素等——都在不断加速。”如今,电脑工程师的首要目标,就是以效率为导向的目标,即永无止境的加速。栖息在网络时间中的人们,也在被迫与这不断加速的网络时间保持同步。

现代人在不断加速的网络时间中迷失,带来的一个后果就是我们越来越依赖二手的知识和经验。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在《海湾战争没有发生》一文中指出了这一问题,他认为,美国军方对着电脑屏幕的“信息战”做法,使得真正的暴力和惨烈被“仿真”覆盖。人们在网络上对海湾战争这件事的相关知识进行一通浮光掠影式的快速浏览,根本看不到第一手的情况,看不到死亡和毁灭的现实,战争变成了一种“超真实”。随着网络的发展,越来越多的知识停留在信息的层面,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和大量的信息遭遇,却很少有时间进行深度阅读和思考。而信息和知识的区别就在于——如果每一样东西都独立存在,那就是信息,信息是可以被快速生产和消费的;信息要经过系统化,联结在一起才能够变成知识。问题是,在网络社会里,流动的是信息,而不是知识。

我们每个人都在手机、电脑上下载了各种App和程序,希望以此使我们的工作更加高效便捷,实际上却不得不面对越来越多的信息的生产和消费,面对越来越多高度中介化的经验。在《当代数字资本主义,毁了我们的思考能力》一文里,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张一兵写道,斯蒂格勒将之称为“科技休克”,而且正是科技和网络技术公司造成了“科技休克”。搜索引擎让人们对知识的直接阅读和思考的活动完全休克;亚马逊则让直接文献的阅读休克和死亡;脸书、微信用虚拟的交往让人与人的真实关系彻底休克。我们面对外部世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消费者与商家的沟通都可以通过点击屏幕完成。我们渐渐不再独立观察、选择和反省,这也意味着主体本身的彻底废除。

自我剥削却以为身处自由之中

经济学家凯恩斯曾设想,到2030年,技术进步、资本增长和生产率提高将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经济福祉,把我们引领到一片“经济乐土”。也就是说,随着自动化和效率的进一步提升,越来越多劳动者可以过上轻松的生活。那时候,人类每周工作15个小时就可以满足自己的物质需求和工作愿望了。凯恩斯认为,届时的一个大问题在于——人又该如何来消磨这段光阴,生活得更明智而惬意呢?

图片来源:图虫

当时,人们预感计算机和自动化将把自己解放出来,却没有想到,当人人都成为计算机网络的使用者,我们都必须和计算机的逻辑保持同步,这是强大的、系统性的、速度上无限进行时空压缩的进程。人们倾向于责备那些无法控制在线时长的人,认为他们没有承担起责任,但问题在于,一个个体怎么能够控制自己的在线时长呢?当笔记本、平板和手机无处不在,过去只能坐在家中或者网吧上网的模式正在消失,每个人都在“always online”。当你的微信回复不够及时,当你没有迅速回复领导的邮件,当一个工作机会转瞬即逝……这是弱小的个体与强大的系统之间的斗争。

罗伯特·哈桑看到,在钟表时间的社会,工作和闲暇是严格分开的,人的作息是规律的,周末就是人的自由时间。但是,在网络时间之中,工作时间和闲暇的边界已经日益模糊。即使是那些被我们认为是“自由”的时间,在我们逛微博、写博客、刷短视频的时候,做出那些我们自以为是自发选择的行为的时候,我们的时间实际上也是在被互联网盗走,卖给了广告商们。因此,“在时间已然被改变升级并反映我们这个网络化社会的诸多现实的情境中,机会没有认知盈余不被作为剩余价值而被掠夺。”

掠夺时间和注意力的战争早就存在。著有《注意力商人》一书的哥伦比亚大学法学教授吴修铭曾经指出,从报纸到电视,各种媒体都在试图争夺人们的注意力,向观众投放广告。互联网不仅是多种技术的综合体,同时也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媒介,在互联网上,注意力争夺战升级,我们“进入了最坏的时代”。《网络心理学:隐藏在现象背后的行为设计真相》作者、爱尔兰网络心理学家玛丽·艾肯(Mary Aiken)认为,上瘾者常常是那些“注意力商人”的受害者。微博拥有无尽的消息源,视频网站自动播放电视剧集的下一集,交友App鼓励用户不停浏览,寻找更合适人选。用户可以从这些应用程序和网站上受益,但要保持适度使用时间也不容易。按照前谷歌产品设计师、设计伦理学家特里斯坦·哈里斯(Tristan Harris)的说法,问题并不出在人缺乏意志力,而在于“屏幕那边有数千人在努力工作,为的就是破坏你的自律”。

数码设备、互联网似乎给了我们更多的自由,同时也产生了一种灾难性的强迫。如今人们与数码设备之间有一种近乎迷恋的、强制性的关系,社交媒体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强迫。《在群中》一书作者、哲学家韩炳哲称,“自由”原本应是和“强迫”完全对立的概念,可是,现时代的劳动者既是自我的主人,也是自我压榨的奴隶。没有人在“强迫”上瘾者付出劳动,可是如今人们都在自我剥削,同时还妄想着自己身处自由之中。“如今的劳动主体同时既是行凶者又是受害人。”韩炳哲看到,这是资本的逻辑。更多的交流也就意味着更多的资本,加速交流和信息的循环也就是加速资本的循环。

糟糕的是,越是穷人,越可能长时间上网,注意力也越可能被掠夺。在《欲罢不能:刷屏时代如何摆脱行为上瘾》一书中,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博士亚当·阿尔特(Adam Alter)看到,那些生产和设计高科技产品的人自己却仿佛遵守着毒品交易的头号规则——自己绝不能上瘾。乔布斯的孩子从未用过iPad,Twitter创始人没有给两个儿子买过平板电脑,游戏设计师对“魔兽世界”避之不及,很多硅谷巨头根本不让自己的孩子靠近电子设备。“这就好比宗教领袖不让孩子参加宗教活动。”另一方面,根据韩国弘益大学建筑系教授刘贤俊分析:“越是生活在狭窄的房子里,看电视的时间就越长。越是在拥挤的地下铁里,就越会长时间看Netflix。某方面来看,越是收入低的人群,渐渐地越被推挤到线上空间。”对生活在狭窄空间的人来说,随着线下空间逐渐缩窄,空缺会由线上的空间来填补。“享受自然、享受宽敞的空间,从某方面来看,这可能会渐渐变成有钱人的专属。”数量庞大的用户正在免费为种种线上系统贡献着自己的时间、精力、数据和种种不自知的劳动。

韩国弘益大学建筑系教授刘贤俊
图片来源:《住的房子越小上网时间越长?通过电影<寄生虫>看到的空间概念》视频

参考资料:

《注意力分散时代: 高速网络经济中的阅读、书写与政治罗伯特·哈桑 著 张宁 译 复旦大学出版社2020-2

《后资本主义时代》[日]广井良典 著 张玲 译 后浪|四川人民出版社 2021-4

《网络心理学:隐藏在现象背后的行为设计真相》[爱尔兰]玛丽·艾肯 (Mary Aiken) 中信出版集团 2018-8-1

《在群中:数字媒体时代的大众心理学》[德]韩炳哲(Byung-Chul Han) 著 程巍 译见识城邦 | 中信出版集团 2019-1

《欲罢不能:刷屏时代如何摆脱行为上瘾》[美] 亚当·奥尔特 著 闾佳 译 机械工业出版社 2018-4-1

住的房子越小上网时间越长?通过电影《寄生虫》看到的空间概念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Ri4y1P7bb?zw

当代数字资本主义,毁了我们的思考能力https://www.huxiu.com/article/374212.html

没人点赞人生完蛋?网络成瘾是一个被设计的阴谋https://www.huxiu.com/article/305611.html

是谁在给《指环王》打一星?https://mp.weixin.qq.com/s/WT4K4Dg5Bf4eg5l4_pf7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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